【未央宫】长信殿｜楚太后

	天启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元氏也殁了。 这个在先帝晚年深得陛下喜爱的女子也跟着先帝一道去了。当已是主事宫女的青竹告知我时，我只是一愣，随即似不相信一般又重复了几遍才相信了这个事实。 可实际上先帝驾崩后，有好几日我都如在梦里一般，就连尊封太后也觉得过于虚幻。 跪在太华宫外，连着哭了好几日，我不知究竟是为谁在哭，为了江氏还是陛下？好像都有吧？可江氏的逝去好像是更多。我原以为，十一继承大统后，高子湛能饶她一命，可终究还是… 待得一切礼仪结束，我也回到了我应该回到的地方，揉了揉跪的酸疼的腿，望向一旁与我同样是一身白缟的阮氏道: “你可知元氏也殁了。” 心里沉甸甸的，我又想起江氏，那个绝色佳人，就这么忽然走了，我知道她的去世并不是病逝，可我却没法再去深究。 “江海镜也走了，陛下也去了。这宫里到处都是悲事，反倒让我感觉不真实。” 坐在长信殿内，我并不觉得开心快乐，胤儿为着养育之恩，尊我为太后，可我更希望这个太后的位置是江氏来坐。

	【满身素缟，举国悲恸，侍疾时，那个曾意气风发的男子，就那样，气若游丝的躺在那，直至丧钟敲响二十七下，昭告天下，便预见到不久会有这一天。】 【而继承皇位衣钵的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十一皇子，本以为，他是夏国女子所生，并没有太大的几率。】 【可江氏香魂归去，徒留子息，引人唏嘘。】 【手持青玉茶盏，轻撇茶沫，浅呷小口，聆其所言。】 元氏一生唯有一女，晚年却颇得先帝宠爱，情深不能自己，故而随先帝去了吧 【可当初初入宫闱的我，更不仅是我，哪一个不是情深如此。】 先帝走的急，也是命中定数，你我都无法左右，姐姐要想开些，如今姐姐苦尽甘来，胤儿良善孝顺，尊姐姐为太后，乃是姐姐的福气。 【顿，复言】 我知道姐姐并不在意这些，可如今都已尘埃落定，姐姐身处尊位，为了江氏，为了新皇，姐姐也该保重身子。

	承宠多年，直至后来慢慢失宠，再到现下尊封太后，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始料不及，我从来都没有幻想过这一切，也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切。故而，当十一登基为帝时，我的心里十分欢喜。 可当我进了这长信殿，我又忽然觉得这一切是江氏的香消玉殒换来的。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，大概是元氏的痴情感天动地，才让苍天为她悲悯一场。可元氏当真爱着先帝吗？还是迫不得已的自杀。这谁也不知道，而我也懒于知道真相了。 最后的几年，我深居简出，根本不去打听宫内之事，曾经的华妃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光华。 “可你知道吗？时至今日我还无法相信这一切，只觉得如梦，好不真实。” 叹息了一声，我抬起头，望向殿外的潇潇暮雨，后宫多少女子为了帝位争得你死我活。 “小阮，我多希望江氏还活着，坐在这长信殿内，和我一起看这秋雨绵绵。我并不在乎这一切，就算做个太妃，这辈子也是安稳度日，谁也不会亏着我。可江氏却没有这份福气能看着她儿子君临天下。”

	【素来与元氏不和，她或是情深，抑或是旁的，于我都无关，只是心中对江氏存在一份怜悯，可这也是注定的结局。】 江氏身去，换来胤儿天子之位，若是江氏还在，她也愿意吧。 【轻叹口气，外面开始下起漓漓细雨，为十月份的深秋添了了几分寒气，只好饮下热茶，暖着身子。】 江氏虽不在了，可未尝不是种解脱，而你我还要继续斡旋在这宫廷里，几年，十几年，方才罢休。】 【时光如梭，转眼那个懵懂的怀春少女，如今已被尊为太后，太妃，连一直跟着我的霜落，也向皇后求了一道懿旨，放出宫去结婚生子。】

	困住我们的并不是生与死，而是这处冷漠无情的宫殿。在这宫中，一年四季的景也不过如此，春去秋来，年复一年，日复一日。高高宫墙里是人们看不到的辛酸苦辣，还有各色各样人心暗轨。 而我当年入这宫时，也不曾想到几十年后，我的心情会是如此。 “犹记得当年入宫，我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女，转眼就成了老太婆。” 不知是不是陛下去了的原因，或是这些年又看了各种各样的人心莫测，倒是愈发喜欢感慨了。 “而这么多年，我并不觉得寂寞。这一路有你陪我，我当真心满意足。当然，江海镜是幸运的，她已经解脱，还盼望她下辈子能寻个平常人家好好生活”

	【美人迟暮，英雄落幕，一切如今都成定局，属于我也好，楚氏也好，甚至是梁氏也好，属于我们的时期已悄然而过。】 【我感恩此生遇见所有相助我的人，亦感谢那些令我成长的人，没有她们，便没有今日的阮清雾。】 【似乎回到我二人楚入宫闱的时光，打趣道。】 姐姐如今雍容华贵，我见尤怜，哪里就成老太婆了

	一切好似已尘埃落定，如今只需颐养天年。胤儿孝顺，分封了梁氏与我为太后，也不枉我养育他多年。 听着她的话，不由笑了起来，拍了拍她手道: “你倒是愈发会说了，只是我们与那娇艳动人的新妃们比，自然是人老珠黄了。” 想想前半生在这宫中，二十年光阴似箭，咱们看似落幕，实则却依旧暗潮汹涌。 “不过，胤儿这才登基，许多事我也甚为担心，瑛妃虽已落败，可朝中人心不安，各怀鬼胎之人比比皆是。我担心将来难免辜负江海镜。”

	【笑着接下她的话，道】 胤儿的新妃们固然美艳，可到底还是不经世事的姑娘家，女人呐，不能只有漂亮的皮囊，以色侍他人，能有几时好。 【胤儿能坐上这个位置，实属不易，说心里话，我也曾萌生过让熠儿争取这个位子的念头，可最终还是放弃了，熠儿不得先帝垂眼，如今是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。】 【可先皇尚未驾崩那时，褚氏生的常山王为了皇位不择手段，倒真是意料之外，好在她母子二人并未得逞。】 朝政上的是，咱们无法插手，只能在胤儿的后妃们中敲打着，别出了第二个褚氏才好。

	胤儿如今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，多年来，妃子不断，但就是没有那个王妃良媛生下一儿半女的。想必也是从未在这事上心。不过，胤儿好似极为喜欢陶氏，那女孩自己也见过，安稳娴静，是个安分守己的人，心里对她甚为喜欢。只是那徐氏虽因她是徐音止侄女有些不满，但也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，也就没有为难过她。 听着阮氏的话，一边点头同意她的话，一边说: “只可惜这个道理怕是有人一辈子也不能领会。” 说罢，又想起初入宫闱时，自己也是一样，又摆摆手道: “罢了罢了，她们还年轻哩。往后自然知晓。” 想到胤儿如今喜爱陶氏，又想起沈氏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如若是这样，宠幸陶氏也没什么不好。 说罢，又闻阮氏后话道: “希望是希望，只可惜怕也只是个希望而已。历来皇位之争，那朝那代都有过。毕竟那至尊之位谁不想要呢？要想不出第二个褚氏，难啊…” 一声叹，心情极为不安，不过那估计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，自己还能否看到都难说，与小阮又絮絮说了许多话，也就各自离开了。 结

	贞宁元年十一月初四 先帝崩后不久，我和小阮曾谈到宫中争斗，小阮希望往后不再有明争暗斗，而我却道是并不可能。而今新帝登基不过半年，宫里早就暗潮涌动，妃子与妃子之间争风吃醋，阴谋诡计。饶是自己早就不问世事，仍然是传了不少风言风语进来。 长长叹了口气，抬起眼就望向从殿外走过的兰氏，想起昨夜使唤她送夜宵，当晚就承帝宠，而今日本应是册封，怎么还回来了？ 带着一丝疑问，忙让青竹唤住了她。

	缓缓行过廊下回到长信殿，扯了扯领口盖过脖颈处的痕迹，冬月的寒风冷冽，直教人走得也谨慎了些。顶着长信宫的大内监同情的目光，接过长信宫的香，适才走过，便又被青竹姑姑叫住。 是楚太后。 “奴婢兰因见过太后娘娘。” 忍着侍寝后的不适，矮身行了个万福礼，垂下的鬓发遮住了清秀皎皎的面容，柔顺得如朝露下的兰草。

	宫女承幸是常有的事，有的运气好被封为嫔妃，一步登天，如令妃不就是宫女出身。 瞧着人行礼问安，道是颔首轻哼示意她起身，懒洋洋靠在桌旁，想了想，轻声笑道: “听闻昨夜你承幸了？” 想起入住长信殿后，内务府拨来了兰因，她聪明机灵，乖巧柔顺，服侍自己很是舒适惬意，也就时常遣她送食去太华殿，不想既然被胤儿留下了。 只是，这胤儿并未收她为妃，想来也是有些原因。至于是什么？那就不知道了。 “今日怎么还回来长信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