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贵嫔之于我,恰如萍水初逢。
平王夫妻早丧,金枝便养在了夏国太后的宫闱里,每每看到那些公主们,扑进自己的母妃怀中撒娇时,我是怎样的心情呢?起初大抵是有羡艳的,久而久之,便被冷漠取代,骄矜与泪水都是博取夏王愧疚的工具,她们自然也会为嘲弄与轻慢付出代价。
眼高于顶的矜贵公主,短暂地将她的目光落在纤弱苍白的面容上,试图去窥探出一点,自己所没有的,也不能理解的东西。
“天命终有别离,温诚公主受万民奉养,非仅蒙太妃养育之恩,拘于小爱而舍大节,不过是贪欲私情,而你,”
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腹。
我听闻,因温诚一事,她便这样失去了自己的孩子。
“明知不可而为之。”
少女的声线极其平淡,宛若说得全然与自己无关,琥珀的瞳孔照印着人,我是和亲而来的,没有人比我更知晓其中的滋味,也知晓的,并非凡事都可自己做主,终有事与愿违与天命难违这八个字,真是因为太过于清醒,清醒的知晓自己的处境,清醒地知晓无能为力,知晓是非,才更愿意酣醉在梦里自欺欺人。
“此举,甚蠢。”
檀口动了动,落下了高高在上的冷漠宣判。
没有任何的多余的怜悯,也没有恻隐之心,身为公主从来都是理所当然的,无所顾忌的,我无需去揣测旁人的心思,也没必要因为她此刻的荏弱,生出一些宽慰之心,自然也不会是她口中那似是而非的“看望”。
“想不明白,所以来寻一个答案。” 我这一生,多半时候都是身不由己。
阿娘难产那年留下了襁褓中的弟弟,他是家中长子,也是唯一的嫡子。如今满打满算也将要入仕了。阿姐那日进宫,满心的要我为家族争那份荣辱,亦是为胞弟入仕做打算。
崔氏门楣不显,得了先帝几日青睐,也无非是顾着姑母那份荣光。如今却只留唏嘘了。
“你同温诚,是一样的使命。”
她何尝不是受万民景仰的天之骄女呢。
锁在深宫之内,余生再不能回到故国,看那花开花落,千里山河。
这宫里的日子,真是太漫长了——
“你们都没得选。”
江氏过于清醒,我自然醍醐灌顶,亦未曾想到会是她教我这般醒悟。
“既然太妃这一世荣光皆因先帝而起,温诚合该为朝和亲”
稍顿,言语颇为哽咽,“此举,我也算是还了太妃予我的恩情了”
大抵这便是崔家女儿的宿命。太妃真是因思念成疾而故的还是旁的原因已然不重要了。我想再说些什么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 你同温诚,是一样的使命。
“是。”
床榻边上的矜贵少女昂着头颅,没有一分低人的气焰,在这个隶朝的后宫里格格不入。在夏国时我曾经也做出过反抗,皇祖母也想要将我留在她的身边,天高地远啊,唯一的一点平王的血脉,远嫁他乡,又能留得过几时呢。
但是夏国需要我,隶朝需要我,千千万万的子民需要我。
夏王可以纵容我在夏宫里胡作非为,如何盛气凌人,如何做事从不思考退路,但是面对这样的大是大非,他是注定要舍弃他这个最疼爱的侄女。
我一早就看得清楚,所以我还是想要挣扎出这个既定的命运,父母的死亡不是我能选择的,和亲也不是,所有人都看得清楚,所以我也不能理解,崔氏拿她的前程去换一条根本没有机缘的道路。
“庸人自扰。”
我缓缓的皱起了眉头。
“自身难保,遑论结草衔环,在这里,你还是收起你多余的怜悯。”
言罢,遂转身离去。 徐音止常说这位江氏是个眼高于顶的公主,异邦的女子只身来和亲,她又何尝不是和温诚一样?
兴许我无法感同身受,故此她那句“庸人自扰”才叫我醍醐灌顶。
我这一生的荣华因先太妃而起,自然也因她而落,往后的日子,大约也要为自己争一争了。
送走江氏后,我又睡了过去——
直至巧慧送来了汤药才起。
————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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