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暑气渐涨,今晨处理完钟粹宫宫务,又叫抱屏去内务府取些夏季用品给珩儿换上。陪着珩儿玩耍许久,又去哄了蓁蓁入睡,用完晚膳夜色沉沉。瑶娘却急匆匆从外头回来道。】
“昆玉苑那位娘娘要生了!”
【她神色紧张,鲜见她这般模样,明贵嫔算来是足月临盆,有何吃惊的?她却道是明贵嫔胎位不正,但适逢三皇子发烧了,太医都被沈氏召去,一时分不出太医去瞧明贵嫔。】
岂不荒谬!?这是拖得了的?
【气急怒拍檀桌,沈氏平日作威也罢,这事关明贵嫔母子性命,怎敢这般行事!?晚间风凉,却只添了件披风,叫抱屏去凤藻宫请皇后,又叫瑶娘携着几个机灵的内侍去沈氏那。】
你且抬上轿子去请太医过来,若是那边不放人,就是抢也得抢来,脚程要快,谁阻拦都别停。
【平日再有流言风语也不甚在意,如今明贵嫔有难,身为钟粹宫主位势必要护她周全。轿子被抬走只奔至昆玉苑,到时已是香汗淋漓,将披风解下塞给宫婢,赶入内室时,明贵嫔榻前只坐着徐氏,昔日心腹却不见踪影,正巧听见徐氏一番话。】
明贵嫔还清醒着,她如何不能给自己做主?
【快步至榻前,徐氏已是松手站在一旁说些刺耳的风凉话,阿月匆匆赶来还喘着粗气,却片刻不歇,见她面色惨白担忧无比,叫宫婢替她擦拭身子,并问道。】
查娜苏呢?怎么不在这儿陪着你?
【一道声音传入耳中,侧目看去原来是主位来了。她姜江月来的倒是“早”也是,做做样子谁不会呢?我挑了挑峨眉,说着】
毓嫔真是好大架子,都去了禧贵嫔宫里好几次了,你才来?
这一边主位一边皇长子真是忙啊
【我说着,便起了身,说着】
等你发现宫女不在都晚了,明贵嫔胎位不正,迟迟没有动静,力气自然都要没了。这会儿不让人去备人参,汤药端来吊着力气,还让他们在跟前瞎喊着“娘娘用力”?
【说着,不经白了一眼过去】
你若有这个空闲,不如去一趟凤藻宫,请了皇后去禧贵嫔那里将太医喊来
【当真是不知昆玉苑是要易主了,自己这还没临头呢,徐氏都已经能登堂入室了。】
昆玉苑还轮不得你来诡辩置噱。
查娜苏是领的我的令,徐氏,你要在这里,就听本宫的。
【又听后话,难免动了肝火,在稳婆的劝慰之中,捧着肚子咬着牙,瞥向她。】
惊了又如何,本宫是夏国公主,和亲乃系两国邦交,岂是沈氏市井白衣能冒犯的。
徐氏,这里是昆玉苑不是松风轩,这些话你不妨留着去棠梨宫说。
【直到听她说了去请了皇后,这才松了一口气,才缓了一下,姜氏便来了,来了便来了,榻前与徐氏又争了起来,本来就已经将近力竭,听二人榻前你来我往,更是觉得头疼,才要说话,连忙又被稳婆安抚下。】
“娘娘,您可莫再说了,到时候没了气力生小主子,才是大患啊!”
【言罢,又对着毓嫔说道。】
“毓嫔娘娘,如今太医迟迟没来,贵嫔娘娘需要人参吊着气力,生孩子如果剩了一半没力气了,大的小的可都是——那名娘娘丫鬟去给娘娘煮参汤去了,只是能延一时,延不了一世,贵嫔娘娘宫口已开,羊水破了,胎位又不正,如若再不引正引产,只怕.......”
【后话,在座谁都知道。】
【听徐氏俐嘴一顿言说,话里话外都是奚落阿月来迟的意思,如今明贵嫔在此遭罪,她却在这儿逮着人就乱咬,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和那沈氏有何差别?】
【听徐氏道查娜苏等是替明贵嫔熬药,依明贵嫔的位份,昆玉苑宫人自是不缺,如何会轮到查娜苏去烹药?阿月虽不解,却是吩咐道。】
画枝,你带着三个宫人去接替查娜苏。
【画枝是办事利索的,领命后就点了几位临华殿的宫女去了膳房,查娜苏很快就回来了。起身为查娜苏腾开位置,也无暇搭理徐氏,听产婆叙说当前情况。】
“贵嫔娘娘宫口已开,羊水破了,胎位又不正,如若再不引正引产,只怕.......”
【说至此将她后话打断,有自己在,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,安抚明贵嫔道。】
我已派瑶娘带人去请太医,她办事雷厉风行,太医很快就会来了。
【入宫时瑶娘就相伴左右,她行事机敏利落,故将此事交为她最为稳妥。去时也叮嘱她无论如何要将太医带来昆玉苑,性命攸关之际便不择手段,有何后果都由自己担着。如今盼着皇后去沈氏那儿要人怕来不及了,只能寄希望于瑶娘。只僵持一会儿,就听见瑶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】
“太医来了!太医来了!”
【她气喘吁吁搀着位年迈的太医奔进殿内,那太医也是喘着粗气,想必下轿后都是一路跑来的。阿月见状大喜,忙叫太医去看明贵嫔。如今这屋内实在拥挤,便叫无关左右退去殿外等候,临走前叮嘱太医势必要尽全力保明贵嫔母子平安。】
荣贵嫔,我们出去罢。
冒犯?
【掩嘴冷笑,这江海镜当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后宫皇后还在,她都还未过来,什么情况她竟还不知?兴许那皇后这回巴不得江海镜一尸两命呢!】
行了,你有这个力气不如存着生孩子
【毓嫔倒是风风火火的派了人去抢太医过来,过了会儿,便看到了太医进来。看了眼毓嫔,说着】
生孩子血光晦气,本宫就先回去了
你在这待着吧~
【同徐氏一齐出殿,她那些无味的话听得快起耳茧子,无所动容,喜怒无色,只口上道。】
如此,恭送荣贵嫔。
【待徐氏及其侍从离殿,这才叫来瑶娘询问情况,原去时沈氏咬死不放人,甚至是要着人驱打瑶娘一行,瑶娘见情况紧急,报明状况就带着人硬闯松风轩将太医强带了出来。】
本宫知晓了,放心罢,此事后果皆由本宫一人承担。
【沈氏是陛下宠妃,瑶娘等人愿为自己命令冲撞沈氏,可见其赤诚忠心,定不会辜负他们。】
【撑着一口气,直到太医匆匆来了,适才从心头卸下一阵来,只是生孩子的罪如今才开始,随着太医的推正胎位,不断引出,自己都已经叫得声嘶力竭,全然无力的时候,直到后半夜,一声嚎啕才响起。】
“生了生了,是小公主。”
【那稳婆欢喜极了,捧着血淋淋的孩子拿来给我看,我看了一眼那湿漉漉的孩子,又红又小,皱巴巴的,眼睛也没睁开,只张着嘴哭着。】
【好丑啊。】
【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碰碰她了。】
【殿外等待良久,直至听见婴儿啼哭声悬下的心方才放下。】
【进去又叮嘱了些事宜,留下抱屏几人在此帮忙照顾,转回临华殿。】
结
天启四年五月十九
【昨日发动之际,恰逢皇帝御驾出宫,直到翌日方归。自诞下孩子以后,还未等抱上那孩子一下,便昏了过去,直到再睁开眼时,已经是晨光破晓。自己病了好久,又受了冷宫折腾了一遭,流产了两次,身子早便大不如前,如今怀上这一胎已经是艰难的,能母女平安,实在是上天开恩。】
【实打实的从鬼门关里抢了孩子回来,瞧着房顶的芙蓉纱帐,恍若隔世。】
【身子应该已经被查娜苏她们收拾过了,不是汗津津的,只是月子中不便清洗头发,只是软趴趴的耷拉着,我挣扎着支起一点身子,发出了声响,惊扰了外头的人。】
【昨夜宫中传回消息便匆匆赶回,听闻她母女皆安才算安心,随后赏了不少东西过去。于次日早朝后便摆驾到了昆玉苑】
【宫女挑帘,轻步而入,瞧塌上女子尚未醒,便又出了内寝,召了太医过问】
【直至传来动静,宫女道是醒了,方匆匆入了内殿】
你醒了
【瞧她模样,连忙坐于榻侧,取了软垫朝她身后一塞,便将人扶起一点靠着】
太医说了你还虚弱 万万不能坐着。先把药趁热喝了
【言着示意宫人去将温着的汤药端来】
【原以为那声响是查娜苏或是竹乔,只见鲛纱如水一般漾开,流水之中他疾步赶来,在雾蒙蒙的眼中逐渐清晰了模样。似乎我昏迷以后,第一眼瞧见的,总能是他。】
陛下——您回来了。
【顺着他的动作渐渐起身,也没有抗拒那汤碗,点了点头,也不知是不是实在没力气了,倚靠着他,柔软乖顺的过分。】
【我看着他,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。】
陛下,看过我们的孩子了吗?
【床榻上低眉的男子端着汤碗,我睇凝了他一瞬,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浅浅笑了起来,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眼里回过神来,亮晶晶的映着他,给这虚弱的身子点了几分生动。】
答应您的话没有食言,我们的孩子,我拼死保下来了。
是,朕回来了
【她这虚弱的声音仿如那一日走水,听得眼神晃动,心疼一颤】
还未仔细看。
朕担心着你,就没仔细看她,太医说她很好
【宫人将药盏递过,药味随着汤匙移动愈发浓郁,一勺一勺喂入她口中。却听她一句“拼死保下”手一僵硬】
【她这句何意又哪能不晓?】
朕和你的孩子,自然会平安健康。你的身子虚弱,这药趁热喝了,然后好好歇着
【小勺入汤,又以指腹朝她嘴边一擦】
海镜,是朕不该这时候出宫。
【温热的汤药递送到了嘴边,便也作势一口口将汤药喝下,如说过往种种,我是舍不得高子濯,如今为了我与他的孩子,我也愿意活得再久一点。】
【羁绊多了,贪念便多了,我一直知道的,我也不能免俗。】
她好小,就这么点大,哭得中气十足的。
险些,陛下就见不到她,也见不到我了。
【我回想了一下那个孩子的模样,小小的一团,在他的跟前说起我与他的孩子,有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,我看向他,默了默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】
陛下也算不到我会在昨日发动不是吗,我没有怪你,陛下也不必内疚。
【我想,在我昏迷的时候,竹乔大概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了。】
那陛下准备怎么办?
【他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,逼急了我,我什么都干得出来。】
陛下对沈遗珠那一点垂怜之心,已经滋养得她无法无天,在后宫圈拘太医,不肯放人。若非皇后与姜嫔去瑶华宫抢人,等陛下回来看到的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【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手,虚虚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问他。】
子濯,为了你我已经退让过了。如今是沈遗珠她想要置我于死地,推着你做一个选择。
【所以,你的选择是什么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