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太华宫】太华殿|帝寝
-贞宁元年十一月三十
翻过大雪,便是冬至时分,寒凉霜琼落了一树雾淞。集英殿的冬至家宴宴饮到现在,已然散场,彼时的欢愉笑恩都随着人一散,消散在了这阵寒风中,素娥惟与月,青女伏明镜,此刻太华殿静得厉害,只有帮着暖帐散帘,备盂盆热汤,净口茶水的人进进出出,最后也归于平静。
我端了一盏解酒汤,推开了太华殿的门。
垂下的纱幔被开门的风吹得涌动,龙涎香里杂夹着浓重的酒味,我端着红漆案,走近看见榻上喝醉的年轻帝王。闭着眼睛的人没有了白日里的威仪,无端地让人觉得,是可以容许亲近一点的。
我看着他半响,最后将那碗醒酒汤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,寻了盂盆,将帕子沾湿,又回到他床边,从他的脸处慢慢擦干净,一直擦到中衣交汇的脖颈处,捏着帕子,轻轻拨开一点中衣的衣襟,素手捏着帕子,试图去擦他的肩胛和胸膛。 本帖最后由 高岐胤 于 2023-2-11 23:58 编辑
自登基以来,每日勤勉不辍,因年富力强也不觉劳累,这是自己所求的一切,权柄、天下已尽在我手,心中却始终缺了一角,随着时日流逝,这一角并没有被权势填补,反而愈发蔓延,高岐曜说得对,我身上流着夏国狼子野心的血脉,我喜欢做皇帝,我喜欢做皇帝的权力。没有至高无上的皇权,母妃不会离开夏国、我不会离开母妃。
权力,真是个好东西啊,只需要一点点,就可以碾碎所有人,让所有人匍匐在我面前。宫宴上我端坐于高台,往下看去都是模糊的人脸,戴着面具演着推杯换盏的戏码。曾经我也是其中一个,如今坐到父皇的位子上,才觉得好笑。
想得不着边际了些,酒便也多饮了些。宴后回宫,酒气蒸腾,脑子却很清醒,闻到熟悉的兰花香气,知道是兰因——母后拨过来的人,侍奉得很得我意,便留了下来。
她轻轻拨开我的中衣,棉布慢慢擦过肩胛和胸膛,肩胛处还留有当年宁州遇伏时的伤疤,上好的松江布拭过,仿佛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挠搔,我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眼,看见她认真的模样,好像眼里只有这件事情,一缕发丝也从抿得紧紧的发髻中散出。我也不知怎么了,顺手将这缕发丝别在她耳后,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耳垂上,随手捻了捻,光滑柔腻,很舒服,便道:“你怎么没有穿耳?朕看她们都穿,可以戴亮闪闪的首饰。”
到底还是惊醒了榻上的人——不如说我有意弄醒了身下的人。
温热的帕子仔细的擦拭过他结实的躯体,我察觉到了他睁开的目光,却没有泄露多余的心思,仍是垂着头,从胸膛处往下擦拭了一些。直到垂下的秀发被他掠到耳后,那微凉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,才佯作恍然,撞上了他的目光。
“奴婢之职是服侍陛下,恭耳奉行,费心妆点其中,倒显本末倒置了,何况——”
“奴婢也不属意于金珥宝珈。”
高洁的兰草,柔软的叶片捏在他的手中亵玩,绵软的耳垂捻在他的指尖,一点点泛起了胭红,这点颜色慢慢顺着脖子渗透下去,细嫩白皙的脖子也泛起了粉色,在他无意的撩拨下,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,在这床帐之内,从鼻尖泄露了一分微弱又急促的喘息。
一双温顺眼眸,蕴着细碎的春水,柔软的波漾开来。
那按在他胸膛的手臂慢慢屈起,使得人往他跟前压低了一些,或许是一点冒犯,但夜深人静的太华殿,晚风都纵容着这点微不足道到的冒犯,我看着他,羞赧地笑了起来,才又轻声细语地低声回话,好似只说给他听。
像是呢喃,又像求饶。
“奴婢怕疼。”
与那日光影交叠一般,他掐着我的腰撞得凶猛,我在他身下呻吟啜泣,攀着他的脖子软声求他慢点。
“陛下喜欢?那奴婢明儿个便去打一个。”
我与他笑。
那温热的帕子又动了,慢腾腾地往下,擦到了他腰腹处,柔软的掌心隔着锦帕压在他的腹部,开口问道:“解酒汤要凉了,陛下可要用?”
那日太华殿承恩之后,一早便被寿康宫传召,梁太后难得地严声厉色,敲打了一番,道是乱了规矩又折损龙体,身为太华殿女官却“监守自盗”,左右斥责了一番,嘱咐了寿康宫的女官领着自己去寿康宫殿匾下跪着,颇有杀鸡儆猴的意味。
宫女来来往往,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眼神大抵有千斤重,压在我的肩头。腊月的天,寒凉得很,北风索索,连着冬霜,刺骨的寒意从了膝盖处钻了进去,几乎冻僵。昨间夜里闹得过分,足足二更夜半才歇下,在榻上磨红的膝盖都还未好,现下这么一跪,更是雪上加霜。那女官盯着,也不敢生些小动作,心里暗暗叹息。
这一趟下来,这双腿大抵是要废的。
可我也是不敢晕的,女官自有对付人的法子,淫浸宫里多年的老人了,知道如何搓磨人,若是晕了是要比现下还要艰难的。我一面想着,一面寄希望于,那位太华殿的帝王,一朝醒了,能惦记几分我昨夜费心费力伺候的好,用个圣旨救我出苦海。
可是等啊等,等啊等,等到树影歪斜,金辉将屋檐的影子一点点照进廊下,从我的后脚跟挪到了膝盖前,也没等到一点声响。
第二次了。
我在朔风中打了个寒颤,慢慢垂下了眼睫,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哈,早该知道的。高处不胜寒啊——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,要比这腊月的天,更加无情。
梁太后也没让我魂消寿康宫的意思,约莫跪了两个时辰,便让走了。只是那时候已经完全站不住了,还是个好心的宫女,架着自己回了太华宫的住处。陛下已经上了早朝,门外吱呀了一声,是德福大监的徒弟,来送消肿化瘀的药。他叮嘱了几句用法,我问他,这药是谁的意思?
他说,这是大监的意思。大监还说,姑娘好好养伤,这些天便不必去御前伺候了,姑娘好前的当值都寻了旁的姐姐替了。
他走后,我将瓷瓶拧开。里头的膏药是上好的药,我用指腹擦过一寸,神色晦暗。
腊月初六。
事过已六日,天未破晓朝露沉沉,太华殿的殿门推开,衣襟携了几分外头的湿气。宫女们各司其职,点灯的点灯,端盂盆的端盂盆,端香茶素帕的候在后面,如每一日的光景一般,几乎没什么动静悄无声息地做完了一切。站在前首的我拢开垂下的帷帐,请御榻上的人下榻,招了招手,示意端朝服的宫女上前。
朝服龙袍早便放在香笼上熏过一边,拿在手里都是温热的,我与往日一般将深衣抖开,提着衣领肩处的两段,垂首上前为他套上。
昏黄的灯火落在素净清秀的脸上,没有过多的装点,行事专注认真,乖觉得有些柔软。 依循朝仪,冬至大朝会后便是五日的休沐,是登基后难得空闲的日子,我却不想虚度辰光。早些时候已经择了元年进士及第、进士出身中的俊杰入翰林院,着手编纂起会典来。平常因政务繁忙,不曾过问,趁着休沐闲暇,命他们进宫述职,朱笔横批又添了几道法令典章,待评议结束后,已到了宫门下钥的辰光。
用晚膳的时候不见兰因侍奉,德福主动陈情,原是她长跪于寿康宫伤了膝盖,告了假。我神色不变,用膳依旧。
初三。临摹字帖时,侍笔的宫女将墨研得寡淡如水,我紧皱眉头,让德福将人领下去,不耐地揉着眉心:“兰因何时回来?”研磨、倒茶、侍浴……原都是她的活,说来也奇怪,她来太华宫不过月余,事事都妥帖合我心意,如今代她的宫人也是她来前侍奉我的,如今竟比不过她。
德福续上墨,缓缓研磨,笑道:“陛下忘了不成?您准了兰因五日的假。”
我长长吐出一口气,犹记得我还是皇子时受沈淑妃刁难,德福替我跪了整整一天,他不过歇了两三日便回来当值了,女人也太过娇气了。
这般过了五日,腊月初六便是上朝的日子,早早醒了,拢开帷帐的人正是兰因。我起身任她服侍洗漱更衣,佩玉带的时候,她双手环过腰身,距离遽然贴近,我垂首看她,蟠龙长信宫灯映在她半边脸上,卷翘的长睫投下深深的阴影,往常也没发现她睫毛这般长。
清晨的声音喑哑:“你,膝盖好些了?” 本帖最后由 兰因 于 2023-2-20 23:54 编辑
昏暗的烛火光渡了过来,屋内只有穿衣时丝绸摩擦的窸窣声,替他穿上了深衣,系带在手中打出了个漂亮的结,接着又是玄衣章服。我垂首,拿过婢女递送来的赭色银丝龙纹玉腰带,提着约莫各三分之一处展开,上前环住了他的腰。
潮湿的气息扑在耳郭,我环扣玉钩的动作不由得一顿。
雪粒子打在屋檐上砰砰有响,檐下的铁马也叮咚,原来是雪越下越大了。
“德福公公送了奴婢药膏,日日用着,如今只剩些红印了。”
钩上了扣,发出了一声脆响,混着伊人温和的话语,室内暖意融融,语气倒像是平常松散时说起的感恩。我又拿了玉璧来挂在扣上,含着笑说道。
“贺冬安身几日,陛下怎清减了,奴婢瞧着玉钩较往日松了些。”
“待陛下落了朝,回头奴婢替您调调。”
冬至前后,君子安身静体,百官绝事,不听政,择吉辰而后省事,是以这些日不设早朝,他应是在太华殿的。饶是如此,这五日,除了那一罐药膏,也没有一点消息。
是了,药膏——
作奴婢的揣测上意本便是个中职责,德福大监随侍左右秉笔,自然就是陛下的耳目口舌。或是可以说,陛下不愿说的便是大监的意思,是以那日我问那太监这是谁的意思,他说是大监的意思,那便有几分是陛下的意思。
半爿明月排云出,凉意落在窗棂,室内一时又静了下来。
我转身去拿漆案上的十二旒冕,稍微地踮起脚尖,将旒冕戴在了他的头上,两段的帛落在两侧,在底下打了个结。借着踮起的动作,又开口说道:
“寿康宫里,梁娘娘提点了奴婢几句。”
那两个时辰的磋磨,到了我口中,就只剩下了一句轻飘飘的提点。这便是主子与奴婢的差距,我猜他大抵是想听的,但孝字当头,主仆有别,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。
秋蜩之望春阳,阳不见蜩,再多的心思不合时宜了,徒生烦恼耳。
更何况,在他眼里,我只是被两滴露水压过的秋蜩。 我长身立于镜屏前,两溜宫婢由兰因领着如雁翅排开,端着朝服绶带、白玉佩剑等配饰,兰因一一将这些物什为我佩上,镜中便是天子庄严肃穆的模样。
我理了理衣袖,漫不经心道:“嗯……养好了就行,日后你就做些轻省的活计罢。”
短短一句话便定了她的前程。
德福惯是会做人情的,他乃至后宫众人对兰因的态度,我心如明镜。若有人在等我册封一个宫女,那么他们注定等空。
我着实很满意兰因心细如发,旁的宫人总敬奉我如神明,至于神明的冷暖胖瘦他们不会更不敢管。
“是吗?朕自己都没发觉。”
初初戴上冠冕,旒珠微微晃动,兰因再将帛带系好,丝绸抵着喉结,有些痒意。她身量高挑,虽然隔着十二旒,但她一踮脚离我极近,彼此神色亦能看清。
我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能得母后提点,是你的福气。”
天子玄衣纁裳,剑眉深目,自含天家威严。
圣母皇太后性娴德蕴,此举虽罚的是兰因,但未必不是暗暗给我一个告诫。虽为天子,也不能从心所欲,祖宗礼法始终为先,临幸宫女终究是我束己有失,说不得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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